肿瘤的故事

故事要从我大概4岁的时候开始。那时的我刚刚记事,我不明白为什么幼儿园的女生可以穿上漂亮的裙子,而我不能,并因此和妈妈吵了很多次。妈妈最后作出了妥协,她从亲戚家穿旧的衣服中给我找来了一条绿色的连衣裙,并带着我去颐和园拍照。那是我此生唯一一次合法地在公共场所穿上裙子。

时间来到小学,这时我想要的不仅仅是一条裙子了。同样是爱哭的小孩,我在男生堆里就会被老师和家长认为是个制造麻烦的人,是不够阳刚的表现;而女生如果被旁人欺负,老师通常会更加关心她,会提供更多的帮助。同龄的男生骂我是娘炮,是阴阳人、二椅子,因此我在小学阶段,通常都是跟女生在一起玩。在二年级的时候,从其他男生的嘲笑声中,我了解到有一种叫做变性手术的东西,不过那时我没有认真考虑过这些。

升入初中后我的处境更加险恶:在20人一间的男生宿舍中,我经常受到其他人精神、言语、肢体上的多种霸凌。从入学的军训开始,我就被宿舍的其他人孤立。在队列中,因为我胸部比较大,其他男生就毫无顾忌的任意乱抓乱摸,让我狼狈不堪。有人故意在公共场所问我的父母是否卖淫,问我是不是想做变性手术当太监;在宿舍,有人问我为什么不穿名牌鞋子,为什么不认识潮牌标志,为什么拿着一台几年前的千元手机。挨打更是家常便饭,我会因为没有给别人代写作业、说话不够恭敬之类的事情挨打。随着同龄人慢慢成熟起来,我也逐渐失去了挤进女生堆的资格,因为我不是一个幽默风趣的风流公子,而是一个贫穷且无能的男生异类。班主任也在班会上质疑我到底是不是个男人,他觉得我对不起XY染色体。虽然在此期间我也遇到了几位德高望重的好老师,但也没有从根本上改变我的处境。

初三临近中考的时候我在B站发现了第一个MTF,这时应该是2019年4月份。我了解到,原来变性手术不是神秘传说中的泰国魔法,它是真实存在的,而且像我这样不正常的人不止我一个。这是一个惊喜,但也带来了一连串的问题:我是一个MTF吗?我该去准备手术吗?手术的钱从哪里来?后面遇到的就业歧视怎么办?

不知道是因为长期的压力爆发,还是上面这些关于性别的问题,总之我在初中的最后两个月状态很差,中考严重失利,不过我最终还是进入了理想的高中。但自从发现了这个秘密后,我的状态明显变差了很多,总是在想上面的这些问题。我也开始讨厌自己和他人身上的一切男性特征——胡子,喉结,声音,用力时鼓起的肌肉,头发,还有那个肿瘤。我经常在晚上躲在被子里哭:为什么是我?为什么偏偏是我?

我也无法向父母告知这个想法,因为只要我稍微有一点女性倾向,都会被家长注意到。比如,我买了一些粉色系的文具,或者在商场想买一些中性化的衣服,都会被严厉指责。大学之后我总是因为头发过长被家长指责,他们觉得男孩子这样像什么样子?尤其是我的父亲,他总是用粗暴、不可质疑的语气对我说:“你要是这会没在读书,按照以前的规矩,这会已经该给你聘媳妇了!扭扭捏捏的像什么样子!见了人大方点!”

我在大学也不敢和同类会面,因为她们似乎胆子比我大,敢跟父母明确说出自己的想法,甚至看起来已经是个女生了。偶尔也有人邀请我去玩,我总是自惭形秽,用各种理由推脱过去。我连一颗真正的药都没有搞到过。其实我也做过尝试,比如我在高三的暑假曾在校外补课,那段时间我住在宾馆,于是我通过一些论坛上的渠道向一个声称“退坑”的人买了几盒药,但结果是我被诈骗了500块。

慢慢地我也了解到,这条路远比我想象中更难。即使我今后真的能凑够手术费,但按照国内现行的政策,就别说手术了,开药都是需要近亲属同意的,即使我已经成年了也是一样的。做过手术之后也很麻烦,甚至学历还会作废,我在求职的时候几乎不可能把“我曾经是个男人”隐瞒起来。即使不考虑上述因素,真正达成目标的日子也遥遥无期。我现在还在南京大学读研,预计在2029年毕业,那时我都25岁了,动不动手术还有什么意义呢?而且10多万的手术费也不是说有就有的。但我就是不想认命,不愿意认输。

现状似乎也不允许我再拖延下去了。在本科毕业的前一年,过去积累的问题几乎全部爆发了,在推免结束后的一年,我没有做出任何进步,只是在各种地方躺着。自卑,焦虑,敏感,抑郁,这些棘手的问题全部摆到了面前。

有时候我想,自己总是把以前的事翻来覆去,是不是有点祥林嫂的感觉?或者说我只是像一个机器学习模型一样,只是把所有男性相关的样本全都打上了负标签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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