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想你,牢C

不想你,牢C——初中入学考试十周年纪念

曾盼得人心欲碎,如今幻化成灰。——《落花霁》

十年前,也就是2016年4月16日,当时还是六年级的我第一次到外地参加选拔性考试。至于原因,无非是家长群体中重复过无数遍的,关于本地初中的负面评价。正如之前无数学长做出的选择一样,我最终还是走向了背井离乡的道路。

考试的现场似乎是颇为正规的,将近两千人的大考试我当时还是第一次经历。一周后,小学班级的同学纷纷讨论起录取结果。中午放学后,我也接到了喜讯,的确被录取了。然而父母并没有露出过分喜悦的神色,反而有所担忧,认为太早离家不是很好的选择。但在我的坚持下,父母最终还是确定了,接受了这个录取结果。

经过各种繁琐程序,最终我来到了XH二中的校园,成为了初中生。班主任C老师似乎是一位非常开朗、民主的老师,在刚刚开学的那几天里,我对将来的中学时代仍旧抱有极大的幻想。

然而故事的发展没有想象中的顺利,在刚刚入学的那段时间里,我经受了很多校园霸凌,尤以同宿舍的YB为甚。十月中旬的一个晚上,没记错的话应该是2016年10月16日,这天白天我因为座位相关的事和YB发生了争吵,于是他扬言晚上一定要来收拾我。我没有睡午觉的习惯,中午一般是用来写作业,因此将一本现代汉语词典放在枕头下面,方便完成一些语文作业,然而这本词典却让我受了很大痛苦。到了晚上10点半左右,YB便实施了他的计划。首先他从床上爬起来,直接用脚踩在我的左侧脸上,我闻到了一股强烈的腥臭味,然后又用拳头击打我的后脑勺。

宿舍的布局是两边各放五张上下铺,两边各配一个20个格子的小柜子。我在左侧离门倒数第二近的下铺,也就是18号。YB正好在我前面一个,距离门更远一些,是16号。我记得当时16号的上铺没有人,因此他采取行动是极为便利的,不会惊扰到其他人。我不敢出声,只能装睡。他见我没反应,于是翻动床单和枕头,不知道想要搜寻到怎样的宝物。这时他便发现了枕头下面的大词典,于是他改用词典敲打,打的越发兴奋了。然而我一直装睡,似乎没有给他带来什么新鲜刺激感,他又拿出手机,想要用手电筒功能,像对待特务一样把我照醒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,可能YB觉得没意思了,于是去睡觉了。我至今已经想不起来当时是怎么睡着的了,但我是不敢发出哭声,或者抽泣的声音,因为我先前已经见识到他的厉害了:越是哭泣,他越是兴奋。第二天,我便像那民妇一般,要到班主任的公堂上击鼓鸣冤了。

班主任C老师处理速度倒是比较快,他很快就派人叫YB来办公室了。调查一番后,YB被罚站,而且要写检查,但是没有叫家长、停课、处分、劝退这样严厉的惩罚。

然而这个梁子,从此便是结下了。当天中午下课后,他就和宿舍里的其他好兄弟传播起了办公室里的种种见闻,并且说,我把其他人也全部告发了。实际上,在YB被叫来之后,我只提到了ZBQ和YCP两人。于是当天午休时,宿舍其他人便对我冷嘲热讽、阴阳怪气,认为我是叛徒、内奸,尤以ZBQ和YCP两人的言语威胁最为严重。下午上课前,他们在黑板上写上我的名字,并且画上红色大叉,更加铁证如山的证明了我的罪大恶极;当天ZBQ值日,拿着湿抹布在讲台的座位表上,狠狠的抽打我名字的那块地方,虽然效果更像是地毯式轰炸,把全班的名字都打湿了。

另一件事则是跟作息时间有关。关于走读生的特殊规定,大部分都是班主任把走读生拉到教室外面开小会通知的。于是这天宿舍里的其他男生就跟着走读生出去吃饭了,没有上第五节课剩下的自习时间;我因为上次的事件已经处于孤立状态,自然没有人会叫我,但我也没有注意到他们走了,还在写作业。

临近下课的时候,班主任突然进来巡查,发现教室里的人明显过少,于是很生气,一个一个的排查了逃跑人员的名单。最后整个宿舍只有包括我在内的两个人幸免于难。C老师似乎认为逃课是比打人更加严重的罪行,于是让这些人在每天的第五节课自习时间在教室外墙罚站,依旧有检查要写。但是他们认为我又当了叛徒和内奸,毕竟只有我不用站在外面,似乎是不够讲兄弟义气的行为;有的人认为是我蓄意报复,故意趁着他们走了去告发的。

严重的霸凌在初一结束后基本上没有再发生,初二之后还是相对稳定的。然而C老师的一句话令我至今难以忘怀。

初一下学期,我仍然经常被ZBQ等人霸凌,终于上达了班主任的圣听,在班会上公开处理了这件事。

“你为什么不找其他同学帮助呢?”

“我觉得自己人缘不好。”

“愿意帮助XXX的请举手。”

这些男生似乎不再认为我是罪大恶极的叛徒和内奸了,有很多人都举起了手。“你看看,其实还是有很多人愿意帮助你的。”然而接下来的话让我十分震惊:

“为什么不找老师解决呢?”

我无言以对,如果上次把YB停课或者劝退了,我还会到今天这种尴尬的地步吗?“我想自己解决”。

“你这样对得起你身上的Y染色体吗,配做我们班的第一名吗?”

至今我还是想不明白,为什么他要说这样一句话。

关于C老师的种种事迹,大多因为年代久远,已经在记忆中逐渐淡去了。然而,在整个初中阶段,他对我的影响仅次于校园霸凌。

当时学校关于手机的规定不够明确,大部分班级都是上交手机,放假交回,C老师也采取了类似的措施。不过再严格的纪律,总还是有漏网之鱼,我就见过很多同学在宿舍拿出自己的手机。然而有一位胆大的同学YXL,他的手机竟然在教室内响铃了,而且是在C老师的课上,这就导致了C老师的一次暴怒。C老师能够听出声音来源的方向,也锁定了打击目标,然而他没有直接处理,反而要求班内的同学自己指认是谁带了手机。无人指认,他便一直拖着不下课,上午放学的铃声已经响起,死寂笼罩在整个教室的上空,他还是不愿撒手,于是开始大发雷霆,要审判班级的所有学生了。从此,“麻木不仁”和“东亚病夫”这两个词就成了我们的家常便饭。YXL最终也被停课,似乎带手机是比校园霸凌更加严重的罪行。

C老师训人,往往采用面向全班的AOE打击,而且基本上没有不占用学习时间的,不仅如此,在他的讲话时间内,任何人都不能写作业,否则就会招致更严厉的打击。他的训话,往往是从1840年鸦片战争开始,讲到当下的时事新闻,再辅以一些重大刑事案件或者其他社会新闻的例子,全力做好公诉人的角色,以此证明整个班级的学生,的的确确都是罪大恶极、麻木不仁的罪犯。然而至少在这次手机事件中,有三类人不可能知道究竟谁有手机:一是女生,二是走读生,三是与YXL在不同宿舍的住宿男生。不过,在C老师的逻辑中,没有互相举报,就是麻木不仁的表现,他认为这是一种劣根性。于是,他要求负责板报的同学把后黑板的板报尽数擦除,要更新成最新风貌的板报,也就是“东亚病夫”这四个大字。如果有人听课,或者领导检查,就把“东亚病夫”擦掉,留下一块空白的后黑板,事后再重新补上。

C老师对教室内各种细节的要求,堪比傅雷家书。他要求教室内不能出现零食和饮料,后来矿泉水也被封禁。所有人的课桌上,是必须有桌布的,而且桌子上不能放太多书,他的要求是——厚度不超过五厘米。而众所周知,河北中学生的压力有多大,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,桌斗加上桌面的空间甚至都不够存放堆积如山的试卷和练习册。因此,有人想出了替代方案,把书放在地上,不过这也逃不过C老师的法眼,他很快补上了这一重大漏洞。

我们的班级存在一道靓丽的风景线,就是刚下课的时候很少有人去厕所,所有人都在喊“捡垃圾”;同学们买了矿泉水或是其他饮料,都要在教室外面喝完,以免玷污了教室圣地。班级内存在一个特殊班委组织,或者说特务组织,叫做“办公室”。办公室负责监视同学们的一举一动,除了校规明文规定的违纪行为,当然也要加上C老师特制的规定,也就是如上所述的零食、饮料、矿泉水、桌布、书本高度,等等,因此人人自危。至于为什么一下课就要捡垃圾呢,这也要仰仗C老师所赐。全班按照座位分为10个小组,办公室为全班所有小组登记量化分数,至于最低分的小组会受到怎样的惩罚,时隔十年,早已忘记了。

至于C老师的教学,也是让人一言难尽。C老师是一位政治老师,他的课堂氛围倒是不错,控场能力也很强,对于很多课本上的观点,都能举出实例来,但是缺点是听完一节课之后不知道讲了什么,似乎并没有学到什么东西,更不知道如何解题。他的课也从来不留作业,在初一的时候,考试尚且能用三观应付过去;而到了后面大题增多的时候,便有些苍白无力了;到了初三,便经常要去老教师的课上听课,再讲一遍二手课程,反而比之前的效果更好。

每个周日的晚自习都是全班最紧张的时间,因为晚自习老师是C老师。一般情况下,各班的班主任都要开完班主任会才来班里看自习,而不是全程都在。C老师在晚自习中间进班,就很容易看到有人在做让他不高兴的事,尤以说话、零食最多。这种情况下,C老师就会进入一条经典路径——发现违纪,全场攻击,无人应答(废话,有人敢应答吗),怒气顶满,麻木不仁,东亚病夫,遗憾退场。有时候他带着一身酒气进来,这就更像是一个炸药桶了。

初一初二经历C老师的激情输出太多,不够麻木不仁的人,也要变得麻木不仁了。然而他在中考冲刺期间的所作所为,掐灭了我心中对这位老师最后一丝幻想。

初三上学期临近期末的时候,大概是1月份,整个年级都沉浸在中考和期末的紧张复习中。然而这一天发生了一件让我此生难以忘却的事:整个宿舍将近20人,在这天早上全部迟到了。于是C老师让我们全部在平房教室外面的冰天雪地罚站半小时。从假设检验的角度来看,概率论完全能把他口中的麻木不仁砸得粉碎;而遗憾的是,他的概率论似乎学得并不好。

初三下学期开始后,在2019年3月8日,马上就会进行区一模,一模成绩足够好的人,可以不用中考成绩直接进一中。我当时在培优班,白天上课都是年级组安排老师讲专题,晚上再回去上晚自习。当时似乎同学们已经跟C老师发生了一些小矛盾了,因为每次回去上晚自习的时候,我总感觉班里的气氛不对劲。

一模成绩出炉后,我放弃了直升一中的机会,想要去冲刺石家庄二中。然而,就在百日誓师后不久,C老师便做出了一个非常大胆的决定。当时班里有个女生染发,但没有很明显,别人不说我甚至看不出来。此事不知为何传到了C老师的耳朵里,因此C老师便专门在班会上处理了这件事,决定要对这个女生停课了,似乎染发是比校园霸凌更加严重的罪行。C老师在班会上让大家思考班级的问题,似乎要下罪己诏了;于是他便让同学们提意见,提针对他的意见。他经常说“XXX班是一个很民主的班集体”,这条理论似乎真要在此刻应验了。于是有人真的提出了意见,实际上无非就是鸡毛蒜皮的小事,比如一直被禁止的矿泉水、零食这样的问题。

然而C老师仿佛认为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极大的侵犯,于是说我们全班都是忘恩负义,养不熟的白眼狼云云。这天是2019年3月21日,直到市一模临近的4月22日,他才重新回到班级执行班主任职能。这之前的一次班会上,他发现有几个女生穿了比较宽松的衣服,由于注意到这些女生露出了一点背上的面积,便广而告之,当着全班的面,暗示这几个女生已经“就业”了,是出去卖的。从3月21日到4月22日,除非有课,他是断然不肯出现在班级教室内的;如果领导有通知,便让班委,或者其他老师代为传达。就连中考报名和信息确认这两个环节,他也是这样做的。

市一模之后,他很少再发脾气了。不知不觉来到了中考,我也彻底和C老师分开,从此再也没有见过面。关于自己在初中阶段经历的这一切,我有时候会想,如果自己不去走向小县城之外的世界,不去上外地的学校,会不会比现在好一点呢?哪怕没有上什么985、211,只是普普通通的一个二本甚至大专,但是身心健康应该比现在好得多。从12岁开始背井离乡,来到遥远的东北上大学,再考上南大研究生,看似高学历,前途无量,但牺牲健康换来这一切,真的值得吗?但是理智又告诉我,不要美化自己没有走过的那条路。或许在本地初中,有更多的校园霸凌等着我,又或许没有校园霸凌,不过现在再去想这些也没有什么意义了——“你可以回到那里,但那里已经没有人了。”

不想你,牢C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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